“走,带你去挖荠菜。”
那几年,我们刚刚从万福搬到县城里,三桥南大坝下那时候还没有湿地公园,只有零零碎碎的小路和大片的土地。那就是一片再平常不过的土地,无人干扰,没有什么娱乐设施,也没有多少绿荫供人休息,所以这里的人流量还是普遍很少的。
父亲平时去乡下工作,白天在家的时间不长,但周末是轻松的,有时候会在家修理一些灯、插板、插座之类的物品,这时候的起子,也就是螺丝刀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当时我见得最多的两种起子,一种是十字型的,另一种就是一字型的了。而我那时候力气不大,所以有时候会拿起它们去尝试在一些光滑的平面上来回转动,似乎靠自己就能把一个个螺丝给解决掉。
“走,带你去挖荠菜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荠菜。
“就是地里长出来的小野菜,可以直接凉拌吃,也可以和面条和着吃。荠菜味道可以,在地里很常见。”
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铲子,又或许是因为是我们第一次挖荠菜,于是我们就拿着超市袋子上路了。
我们到了大坝底下,“你看,长这样的就是荠菜。”
我看着这种“不三不四”的野菜,心里顿时来了自信:这种菜不到处都是吗?
“这种可不是荠菜,你要看它的叶子。”
父亲告诉我,长出花的荠菜是老荠菜,不用挖,小荠菜也不用挖。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尊老爱幼呢?我调皮地想。荠菜长出的花用来繁育后代,而等小荠菜慢慢长大后,就会被我们挖走,如果它能正好逃过一劫,到老时也会承担它的义务。
由于没带挖掘工具,看到一地的荠菜,顿时生出一种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感觉,而父亲只是从不知哪里找到一个好工具——粗大而尾部平面很尖的树枝。
父亲挖荠菜干脆利落,遇到土质比较硬的地,也能够慢慢剖去表层土的方式“智取”。有时候也觉得荠菜的根挺厉害的,遇硬则硬,遇松则松,总是可以给自己找到安居的场地。
到后面,我们便用上了起子来挖荠菜,虽然没有铲子,但在父亲眼里,起子会更好用。我喜欢四处乱跑,用自己的小型起子去解决自己力量范围内的目标,遇到“顽固”的荠菜,便会寻求父亲的帮助。每次我们挖荠菜的进程过半时,我总是会气喘吁吁、满头大汗。
而当我们满载而归时,最享受的就是吃荠菜面了。在做面之前,父亲总会将荠菜的死叶子剔除,摘干净后,就会把它们放在盆里反复用清水清洗,涤除泥灰,母亲将它们入锅,加上面条,撒上佐料,或是向锅里打个蛋,或是切上几片番茄加入,又或是加点中午吃剩的冻鸡肉……再不然父亲有时会把它们凉拌,撒上盐,加点香油等佐料,那种靠自己的汗水浇灌出来的饭菜,不论怎么吃,都令人踏实而可口。
“走,带你去挖荠菜。”
后来约莫是小学一二年级,那时我对挖荠菜的经历仍旧回味无穷,有时甚至会找到同小区的同学,带上起子、袋子对同学说:“走,带你去挖荠菜。”
在小区里我们试图寻找一个又一个荠菜。当时我认为自己对荠菜已经能认得非常清楚了,而最后将那袋荠菜送到同学家后,没想到同学家长说有几个不是荠菜,但我心中没有产生什么落差。
过年回万福体验年味,等到我们回城前,父亲总会在老家的菜园里拿上陈旧的起子挖一大袋野生的荠菜带回,与母亲做出富有食欲的美食。那时我们沉浸在用力气把一个个荠菜装入袋的收获感中,那便是我们快乐源自的地方。
“走,带你去挖荠菜。”
有一天,我发现父亲从乡下带回来一大袋荠菜,一问才得知是在单位的菜地里收获的“无人问津”。后来在二年级我们搬去老一中住的时候,智能手机开始兴起了,而我们去挖荠菜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少了,偶尔只有长假回铭居的时候才能想起。
大概四年级,我们搬回了铭居。有一天,我发现父亲从不知哪里带回来一大袋荠菜,一问才得知是从集市上买的。从那以后,我们再也没有去地里挖过荠菜,以前的坝下小径、田地也逐渐被改造成了老鼋塘湿地公园。我们的生活似乎在变得更加便利了,但我们的“生活味”似乎逐渐消退了。
现在似乎没有人愿意去自己挖荠菜了,除了“圈养”荠菜的人。野生逐渐被圈养所取代,自由也逐渐被投喂所驯服。现在去改造后的老鼋塘散步、跑步时,除了被草地、绿化所覆盖的一片片土地,能看到些许无人打扰的安静荠菜躺在路边。我想,它们现在很安详。现在,很多人甚至在工作岗位上低头刷着视频,我似乎知道了:以前的我们愿意多做生产者,而后来的我们愿意多做消费者。
走在北洋园的夜晚里,我猛然发现“走,带你去挖荠菜”似乎变成了一句怀旧的口号和一些孩童们的童年畅想。我不禁有些心疼与落寞,我可能是幸运的,而他们或许也在渴望着幸运的到来。所以,我是幸运的吗?
在我感叹着人工智能给我们生活带来的巨变时,我很高兴,但又很难高兴。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看人工智能生成的各个领域的内容,挣轻松钱,但对于生活来说,真的是这样吗?我不知道。或者说,我不愿知道。“荠菜”可能开始变质了,就连父亲也慢慢忘却“带你去挖荠菜”了。
很多人愿意选择做消费者,但我不愿再去想分解者,因为我似乎说不清了。
“走,带你去挖荠菜。”
突然从睡梦中惊醒,我又听到了这句话,虽然现在我明白,它似乎已经变得不重要了,但我愿意再慢慢、慢慢地睡去……
尾记
父亲小时候经常带我去挖荠菜。
这篇散文我在初中就想写了,但当时却写不出什么内容,后来在深入了解荠菜、时代浪潮后,决定可以动动笔墨来去刻画一篇文章。
这篇文章有些许跳跃性,但我尝试去这样写。我们对一种现象的观点往往差异巨大,对此我提出了不同的思考,生活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,希望大家的生活能更加多彩、更有味道。
方海
写定于2026.9.27晚
作于天津、北京
